160、 今 夕 是 何 年(1/2)
又快过年了。在美国看旧历新年就象时候看傣族的泼水节一样,只觉得风
情万种,却又遥远、模糊,而且淡漠。
我一直是喜欢过年的。虽然童年已经过了很久,曾经经历的新年也都旧成了
永不复返的东流水。但以往过年时那种亲情与吉祥交织着的喜悦,如今想起来,
常常还会心中泛起莫名的温柔悸动。
最喜欢的是过年之前那段忙碌又兴奋的日子。时候还是一大家子住在一起
,爸爸是老大,叔叔姑姑都还没成家。一到过年,各人都有各人的任务。特别是
年夜,大家都忙得很。我记得一般是这样的:叔叔赤着脚在一口大缸里踩咸菜
,直到把那些生青碧绿的雪里蕻都踩出水来;大姑妈总在揉粉,搓丸子,做包子
;姑妈拿着一个石磨,把一些芝麻,花生和红豆之类细细地磨成碎末。祖母
切菜,备料,煮肉,烧鸡,一边又监督着大家的劳动。我爸总是做熏鱼和蛋饺,
我便总是在他跟前转来转去,趁他不备,把刚摊好的蛋皮揭了来吃。
这时候叔叔就会开始吹牛,一边踩咸菜,一边讲些稀奇古怪的江湖传闻或
道消息;两个姑妈谈她们永远也谈不完的衣服和王心刚;我爸开始五音不全地唱
歌;而最有娱乐价值的是听奶奶用绍兴官话骂人。老太太从我偷吃蛋皮骂起,波
及家中成年人,又连累到街坊四邻,居委会主任,市革委头头……无限扩大,最
后跳过党中央和红太阳,矛头直指尼克松。老太太精着呢。而且她骂人决不带脏
字,不但明而且俏皮,知识面又颇广,有那么一点点钱钟书的意思。
那时我妈还在远远的乡下,但我还并不太懂得想念,却又隐隐地有一点孤单
。新年就在这似是而非的盼望中到来,因为大年夜的下午三四点钟,会有一条机
帆船把妈妈送到离我家不远的运河码头上,年初四再接走。
这些,真正的是一种家的温暖。
我一直想要穿一身大红滚金边的裤褂,在大年初一屋门始开的早上。
虽然过年总有新衣新鞋,糖果爆竹和压岁钱,但我的心里,总是那么一
点不满足。我总是想穿上红衣,梳着抓髻,眉心点上一点朱红,提着兔子花灯
在我家的院子里走来走去。
然而这是不可能的,纵然姑妈会给我缝红衣服,叔叔会给我扎兔子灯,但那
时候的孩子都不梳抓髻,也没有谁的眉心有一点嫣红。
这个愿望始终没有实现,我的心里因此留下一个情结,直到现在,我还是偏
爱朱红的颜色,而且爱看一切有关清末民初的书和戏,比如那本《京华烟云》。
后来又知道了,张爱玲也有这个情结。但在她那时候,这毕竟是可以实现的
呀。
我这个古色古香的白日梦并不是自己凭空臆想的,那时的我,还没有那么浪
漫。我是看了许多外婆和妈妈的旧照片,才萌生了这可笑的念头。
那些年,能烧的都烧了,不知为什么还留下这些泛了黄的旧照片。也许人不
能没有回忆,亦不能没有梦。
外婆的照片,印象最深的是她十六七岁时的。那时她已经从师范毕业,又放
了大脚,正是神采飞扬的青春少年时。那时的张家大姐,在县里也是有名的。
她会骑马,会打枪,曾跟我舅爷爷为一点事打起来,各夺了家丁的土枪相互乱
放,被一过路军人所拦住,救了两条命,还因此而拜了这位著名的西南军阀做
干爹。
她十六岁时与我外公订婚,下聘之前,她居然一个人跑了几十里地到我外公
家的庄子里去,向村人打听我外公的学问人品。
第二年我外公没考上北大,愤而离家出走,投进了中央警官学校,在军中三
混两混,人也油条了,居然不肯回家结婚。这时外婆便和舅爷爷结成统一战线,
由他保驾跑了大半个中国,终于在遵义把正在当实习局长的外公逮住。
照片上的女孩就是那时候的外婆。笑得很沉静,然而跋扈。
她穿着白色褂和黑的百褶裙,一副女学生的模样,只有了解她的人,才知
道她心中有着一片自己的大江山。
她本就不平凡,也许更可以成为奇女子。然而命运多舛,天不顺其志。
照片上的妈妈才三四岁的样子,完全就是我时心想梦想的形象。那是黑白
的照片,然而着了色,衣服,眉心和兔子灯的眼睛都分外地红,红到伤心。
那时的她,什么也不知道,而什么都很美好。她的一切,都有人安排好了,
她要学钢琴,要上教会学校,还有个政治和尚送了她一个奖学金名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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