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写 下 竹 声
隔了三个月,我又站在了这幅字前。
台北故宫博物院的“中华瑰宝展”从纽约的大都会博物馆搬到了芝加哥艺术
馆,于是我又一次见到了这幅字。
上次去纽约玩时,是很偶然地去了大都会博物馆,将那四五百件珍宝匆匆地
走马观花了一遍,最终,目光就定在这幅字上了。而这次跑到芝加哥艺术馆重看
展览,似乎就是专为了它而去。
是诗帖卷,瘦金体,徽宗的真迹。
不知为什么,对于形销骨立的东西,我总有一种很偏执的爱好◇湘妃竹,
象箫声,象二胡拉出的《江河水》,象我想象中的那些白衣飘飘的落魄诗人或者
末代帝王,象这亡国的君主手书的枯瘦的墨迹。
据宋徽宗赵佶当年是见了月夜院中风吹竹林的景象,才灵感突发,创造了
这前无古人的别致的瘦金体。
是的,我确确实实在他的勾划之中看到了竹叶娑娑的月色,在月色中又听见
了竹林娑娑的低低呜咽∫注视着那个“难”字,我觉得我是被它那种凄美的姿
态迷住了。
瘦金体的字,总是笔划越多越好看◎为它太瘦,太峭,笔上的墨,是不能
够蘸饱的,所以常常会露些枯枝残叶的衰败出来∪若笔划少,难免要显些孱弱
的病态出来≥然在我看来,这种病态也象西施捧心一样,是一种绝世孤立的别
样的美。但这样的美就象山崖回转处半道上劈刺出来的一枝极艳的花朵,美得尖
锐,美得突兀,倘若多看,是要伤心摧肠的。而若是笔划多一些,就象瘦的美人
身上多披了几层轻纱,朦朦胧胧的,居然显些骨肉匀停的丰润出来。
这个“难”字,真的很美≌笔之处,那淡淡似不经意的一钩一提,隐隐地
透着翠竹的清气,和既秀且挺、既媚且刚的万种风情。
这是字,不是人‘人要是有了这般风情,就真的可以一顾倾城再顾倾国了
°和媚,并不是难能做到的事情,然而要在秀媚之中不乏风骨,怕是要有公孙
大娘舞角样的功力,而且,还要有个喝着酒的太白在一旁看着。
还有个“留”字,也让我多看了它几眼↑冷峭当中带着的那种润泽,很让
我有如沐春风的感觉——是早春∫总觉得,徽宗的字,象夏季月夜的风竹,也
象早春初晨的冰河。《琵琶行》中写琵琶声涩的时候,用了「水泉冷涩弦凝绝」
的比喻。不错的,枯笔写着的瘦金体字,也象凝绝的琵琶一样,是一种冰凝的涩
涩的感觉。但是河里的冰,是会融的←幅字,一个一个地往下看,刚开始还觉
得是三尺坚冰,渐渐地,便流动起来,流动成夹杂着碎冰急促奔流的春溪≠往
下看,越看,越觉得生动而流畅,渐渐地消融出一带春江的潮声来。
看完了,要走,三回头ˉ艺书馆的礼品部看看是否会有这幅字的复制品出
售,结果是没有。很多幅宋太祖的坐像耸立在礼品部里,画面上是那个陈桥兵变
龙袍加身的大黑胖子∫一向是很喜欢赵宋王朝的,因为有许多美丽的词和
弱的皇帝』是不喜欢开国的这个黑胖子,时候看了三言里的《赵太祖千里送
京娘》,格外地烦他∫讨厌一切野心勃勃胸怀大志的人,于是所有的开国明君
,往往就归入了这一类。而他们不肖的子孙,就必然走向他们的反面,做了亡国
之君,从而成为我怜惜的对象。
以前看过一部历史《金瓯缺》,写的就是徽宗赵佶的故事,和李师师。
我想这是我所一直喜欢的一类故事。「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指破新橙」,这
是要多么风流的性情才能消受得了的似水柔情〔许就是这种风流与柔情,构成
了他那独特的字中柔媚刻骨的一面,而先祖留下来的虽衰犹在的忧患的江山和王
者的气象,也许就是字里那种亦枯亦刚,几分旷达几分萧瑟的矛盾格调的来源吧。
在别人的城市里,看着徽宗的字,想些故国家园的事,是种很异样的滋味。
细细一想,到这里过后,没见过一根竹子呢∩树是见过的,可是听不见松涛。
可以入诗入画的东西是少而又少,所以就只好沉默了≮这张一千多年前的字里
,揣摩一下竹子的样子,这样,我就似乎见到我祖母那个满院风竹的家了。
;
本章已完成! 请记住【时时文摘】最新更新章节〖202、写 下 竹 声〗地址https://wap.x69zw.org/book/215/215538/214.html